
在那个秋天,我总是一个人在街区里散步。理论上我并非特例;无论何时走在这个被荷花玉兰(Magnolia grandiflora)、杉树、草坪和红色砖墙包围起来的方块里,总有三十到七十岁间的女性在走路。不过她们多数有狗为伴;如果独行,那么多半是一身锻炼行头,一脸严肃地加速离开路人的视野。所以带着任务的她们并非在“闲逛”;似乎只有我是无所事事的。
闲逛的时候碰到有人相向而行,场面总是有些尴尬——对我来说。我想通过small talk丝滑地插入一段解释:“我是新冠之后work from home,我朝九晚五敲键盘,是中间累了出来散个步啊!”但我跟街区里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可能对她们的狗还更面熟几分。这样想着,我跟她们距离缩短,点头微笑,隔着草坪擦肩而过。我又能拥有两分钟举目无人的宁静。
但街区里的宁静并不等同于真正无人的旷野。即使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耳边只有鸟叫蝉鸣,也无法断定是否一栋栋几乎一样的小房子里到底在发生什么。我作为街区里唯一的闲逛者,是不是已经引起了谁的注意?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含胸——在这个据说女孩早已拥有bra-free权利的国家,我仍是小区里唯一会不穿内衣出门散步的妇女。
等到我的相机漂洋过海到了家门口,我迫不及待地开始带着相机散步“扫街”。我终于不是在“闲逛”了——“闯作”怎么能算闲逛呢?我在各种时间段出现在同样的地方,拍凋零的花瓣,发黄的树叶,高高的松树的顶,小心地避开私人财产的边界。我的相册里同角度同时间的照片一张张多起来,相机给我带来的力量却渐渐衰落。我自然尚不具备大辻清司的艺术素养,能从日常普遍、看过无数次的物件中持续找到灵感;取景器里的杉树,今天和昨天真的不一样吗?带着摄影机在这里走走停停的我,在这个围绕着私家车、家庭生活、九点熄灯入夜的世界,终究是破坏了某种“规则”;在这个世界,孤独仍是一种禁忌,个人的生活被隔绝在公共空间和公众视野之外,在门窗紧闭的小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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