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晚章

饮散长亭暮,别语不成句

在野外

我们的向导Jen从冷箱里拿出超市包装的tortellini,倒入微微沸腾的汤汁里。它们在锅里翻着身。我不大喜爱这款意大利饺子,但晨起划独木舟至傍晚之后,当我和它们同时出现在沼泽中央的一块小小的木制平台上,我开始乐观地想象十分钟后它们的滋味。天色已经沉了下来;除了我们这一隅点火烹饪的人类活动,沼泽的声音似乎跟天光明亮、我从中穿过时并无分别。

变化是从我早早躺下却因划船一天带来的腰痛难以入眠时慢慢发生的。沼泽的夜晚一点也不安静。午夜之前是蛙声和虫鸣的交响;午夜之后,猫头鹰似乎都醒过来了。它们此起彼伏的叫声轻松地穿透黑夜,环绕在帐篷支起的小小空间里。是barred owls?还是great horned owls?这一声又高又亮,那一声则是短促的、暗沉的。Jen告诉我们great horned owls能长到接近人类幼儿的大小;我想象着它们在黑暗中、在树梢上,硕大的身体在水面投下阴影。我似乎是睡着了,又被平台上的响动惊醒,是同伴吗?但那声音一点不像人的脚步,它很轻巧,平稳地点到点跳跃。对了,此地有浣熊,天还亮的时候似乎也看到身形如河狸的动物一眼掠过。过一会儿那脚步声似乎消失了(很遗憾我们睡前把食物都收了起来,让它们扑了个空)。离我最近的声音是平台下流动的湖水,平静的水流间或被打破,大概是水中有东西划破了水面又落了下去。水流隐藏了制造这动静的生物的身份;虽然和我仅隔着一层薄被和木板,我却很难估摸出它们的大小,也无法判断它们只是偶然经过,还是潜伏已久(或是这本来就是它们的栖息地?)。我身处在这一层层、一浪浪的声音中央,愈发辗转反侧。夜晚是它们的时间,我这失眠的人类是闯入者;在无数沼泽居民的包围中,几个人类的存在显得那么微弱。在此刻,睡眠是一种保护;清醒暴露的脆弱,是人类无法与这平静的自然形成共振,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困惑的生物。

我起身,钻出帐篷,走向停船的“码头”。云有些许散开了,天空变得敞亮起来。黑色湖水在我眼前延展,在深处却更亮了,因为有天空的倒影。天空像是静止了,直到突然被划破,水面开出一朵小花,波纹扩散开去,推着云动了起来,慢慢消融在声音的边界。

Photo: Lakeside afterstorm. Shot on Potra 400 with Olympus AF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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